明日報個人新聞台_存圖_030

不久之前,郎雄過世的時候,我的一篇短短的留言,在「五年級訓導處」的留言板上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論戰。

事隔多日,大家的關注焦點也早已從求職信病毒轉到如火如荼的文學獎上頭了,如果我夠聰明,就不該再來談這個話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十多天來我一直覺得很難過;回頭再去看那些留言,更覺得有種想哭的感覺。彷彿一個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的小孩,忽然受到各方斥責一般的委屈。這其中雖然也有些支持我的聲音﹝十分感激﹞,但我仍認為原來的意思並沒有被充分理解;所以,對不起,必須再以這一篇文章,說明我對於這件事的感受。

幾年前,二二八事件五十週年的時候,曾經在自己做的第一個網站上放了一個看板,上面寫著「228X50:Remember, Forever.」

想起來,似乎我總是喜歡做那個被打屁股的小孩。當全國上下一片「讓過去的就過去吧」、「忘卻仇恨,族群融合」的呼聲之中,竟敢高呼「永誌不忘」,不是自己找罪受是什麼?幸虧當時網站剛做好,沒幾個人知道,否則大概永遠也開不了站。

可我的想法是這樣的。關於二二八發生的背景,以目前可以從文獻上找到的資料,我個人覺得,撇開軍事統治的手段與陰謀論不談,那其實是兩個族群的共同悲哀。這就是我為什麼希望大家不但不該去忘記、淡化,更應該深入去了解、去探討、去記取的原因。

由於特殊的歷史背景,一個來自相同血緣、但是在不同歷史時空和政治背景之下成長的兩個﹝或兩個以上﹞族群,在歷經戰亂與殖民統治之後,於這個小島上相遇;因為彼此的不夠了解,又各自站在自身的角度出發,因而引發了這一場悲劇。

如果我們到現在還不願意去了解彼此的歷史包袱、思想背景,不願意去理解彼此的沉重、痛苦,只是單純地避而不談、或者一視同仁,那我們就是在逃避事實。郎雄、劉其偉,以及隨後過世的金門王,都有各自的深刻的藝術內涵,而這些藝術內涵和他們各自的成長背景,是絕對無法一刀兩斷的。

我說「郎雄或劉其偉的離去,的確代表了一個時代的離去。那是一個外省文化當道的時代、一個我們還真的以為自己是中國人的那個時代」。「外省」的說法無損於他們作為世界級藝術家的意義,卻讓我們更能夠去深入他們的藝術心靈。

如果我說的是「因為他們都是外省人,所以他們創造出來的藝術不是台灣的藝術」,那麼我活該挨罵;問題是我並沒有這麼說﹝而且我心中也不這麼想﹞。為什麼在文字中出現了「外省文化」這四個字,就代表我排斥他們?

這就是我覺得既委屈、又難過的地方。難道我用一個特定的名詞去形容一個特定時代的藝術家,就代表我排擠他們、不認同他們嗎?究竟是說的人有分別心,還是聽的人有分別心?聰慧如朱天心,都依然在思考作為一個「外省人」的意義了,我們為什麼要去否定他們對於自我認同的建構與努力?

我當然願意理解,我們這一代的人對於這些省籍論戰都實在是極度厭倦,厭倦到甚至只要聽到「本省」、「外省」就好像被打到痛筋一般全身不舒服、甚至不自主地"彈跳"。可是我們不去談它,就代表問題解決了嗎?如果真的解決了,為什麼我這麼單純的、無心的陳述竟然會引起那麼多人「不爽」、「不能認同」?甚至是在我對於這些藝術家的崇敬,和其他的人並無二致的情況下?

我的那段留言,主要是為看到水瓶子寫到「一個鮮明時代的遠離」有感而發。這些藝術家,無論他們來自何方,因為他們豐富的歷練,創造出具有他們那個時代特色的藝術,而也正是因為這些「特色」,才造就他們成為世界級的藝術家。

郎雄能扮演中國父親、扮演梁啟超、扮演達賴喇嘛,難道不是因為他有如許豐富的人生歷練,在戰亂中來到這個小島上的「外省」經驗,讓他從中體認到超越種族的共同情感,豐富了他在表演上的深度與廣度?

劉其偉如果不是自幼東渡日本,然後又隨著戰爭的足跡行遍中國、緬甸、台灣、越南的「外省」經驗,又如何淬煉出他超越國籍的藝術觀與人類學研究的興趣?而金門王,他的歌中詞意或許有其語言上的侷限,但他的聲音----那歷盡人生辛酸之後的豁達與解脫,又豈不是來自於他深刻的「本省」經驗?

如果否定了他們的身分、他們的背景,那麼我們又怎麼能說,真正理解了他們的藝術呢?

而我們這一代呢?如果模糊了自己的背景、自己的身分、自己的認同,我們又憑什麼拿出世界級的藝術來?

我後來又舉了史恩‧康納萊作例子,又無法被認同;問題是,史恩‧康納萊事實上就是那麼蘇格蘭本體,而他也事實上是個世界級的藝術家,這兩者一點也不衝突啊!﹝天啊,我真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真能表達我的意思,因為在這種情緒面前,我真覺得詞窮﹞

作為生在民主社會的人,我們對於「平等」都有一個最基本的認知,那就是建立在「立足點的平等」才是真平等,而「齊頭式的平等」是假平等。去深刻理解一個藝術家的背景,正是去理解他們的「立足點」;去理解在這個社會上所有人不同的出身、不同的想法,正是去尊重他們的「立足點」。

我們要的是一個真平等的社會,而不是在口頭上一視同仁的、齊頭式的假平等社會。我們要的是一個我們彼此認知對方的成長背景、認知對方的歡喜悲憂、認知對方的言語思考的社會,不是一個一提到「外省」「本省」就要頭皮發麻的社會。

正因為我們不敢去提、不願去談,以至於檯面上許多政治人物,甚至以「族群融合」作為包裝其政治野心與偏見的工具。這難道不是住在台灣島上所有人民的悲哀麼?

對我而言,省籍原本就不是用來「彰揚台灣的主體性」,而是一種單純的識別,甚至代表了我對於彼此的了解與尊重。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能夠讓原本被我的言語搞得非常激動的同學們理解,並接受?

台灣啊,台灣。

台灣今天需要的,不是故意模糊焦點的「族群融合」,而是需要一次大規模的「外省再發現」、「本省再發現」、「客家再發現」、「原住民再發現」....甚至包括所有我未能提及、但生活在台灣的族群的「再發現」,讓我們可以更清楚深入地去了解彼此;問題是,在這種有心人士拿意識型態當盾牌、一提到族群問題就人人喊打的時代,誰敢造次?

我多麼希望有一天,我們都可以很大聲地說自己是「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原住民」,然後彼此都能接受並理解這些名詞背後所代表的意義與背景;沒有偏見,只有包容。我們能有這一天麼?

寄居在一個多元人種和平共處、也絲毫不必避諱去談論對方的文化、背景、血緣、種族的混血城市,遙遙祝禱,期望有一天,我們真的、真的不必再為這些問題去感到激動、感到難過、感到如此的無奈。


17/05/2002 於
溫哥華市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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