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報個人新聞台_存圖_009

一晚和同學鴨子小酌。因為她曾有在日本住了五年的經歷,不知不覺就聊起少年時代的哈日行徑。

由於家風影響,我從小對日本的事物就懷有莫大的興趣與憧憬。這種憧憬還不只表達在一般流行事物上,甚至及於死亡的形式。

不,當然不,我指的不是切腹。切腹雖壯烈,不過太疼痛。而且肚破腸流後人頭落地,也不甚雅。萬一碰到笨手笨腳的「介錯役」,砍了半天不死,更是慘絕人寰。

我指的是日本的墓碑。我說,從以前就想過將來要老死在日本,然後葬在鐵路旁、大樹下,一片小小墓園中、矮矮窄窄的小石柱下,然後我的愛人或子孫拿著木桶木瓢,和我說話、往我石柱上澆水。

鴨子大笑,說這是她聽過所有想住在日本的理由中最酷的一個。

其實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並非偶然。少年時代浸淫在谷村新司、佐田正志、還有演歌......的氣氛中成長,扶桑東瀛的古典魂是那麼深刻地滲透在心靈裡。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到日本,從關西到關東,沿途的鄉村景緻至今仍令我心動;那樣的「澆墓」場景不時出現在我夢中。

然而就像此生許許多多其他的夢想一般,我並未真正很努力地去實現它。日子久了,年紀大了,過去總以為自己可以很輕易的離開這片土地到一個遙遠的異鄉去終老一生,如今也猶豫了。

因為年輕的時候沒有太多負擔依戀。可是當在一片土地上活過了半輩子,似乎也就理所當然地應該葬在這裡,否則難免就有種客死異鄉的懼與憾。不禁苦笑,原來自己畢竟沒有原來以為的那般灑脫。

一直到今天,為了將去年過世的阿公的骨灰送回老家羅東的祖墳,又看到那早已為我準備好的空位,忽然有種異樣的茫然感。羅東是我的出生地,無疑地應該落葉歸根;然而我對這片土地雖有濃厚感情,卻畢竟陌生。可是如果要葬在台北,我還真不願意。總覺得這座擾嚷城市沒有一個可以真正安眠的角落。

台灣人的墓園形式,雖說是延續了傳統的形制,總令人覺得累贅。那形制是適合大陸上使用的,在島嶼台灣實在太佔空間,視覺上也談不上什麼美感。不過牢騷歸牢騷,面對自己的傳統,那份肅穆依然不自覺地生出。看著阿公的骨灰緩緩放入、封上水泥蓋上黃土、永遠埋在蘭陽平原的山水下,心中的感覺真是寂寞啊。

回程的車上,父親這麼說道:總算替阿公了了一份心願,他從此回到故鄉,和祖先們在一起了。我淡淡一笑,望向車窗外灰茫大海中雲霧繚繞的龜山島。

夢中日本的墓園已遠,心中卻憶起日本作家小原信的說法。

「......回想起來,雖然人類會變成泥土,但其實,變成水的部分佔更多數。......不知什麼緣故,我更深切體會到,總有一天,我們會回歸至一把泥土,然而,佔體重三分之二的東西將變成水流入大地或存在於大氣之中。」

其實就是這樣吧。不讓自己執著於任何一個角落、一片土地。

因為,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雨。

2002/12/12 雜記於返鄉祭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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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故鄉蘭陽太平山的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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