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去年領隊考試前「停格」的那一段期間,有一晚回家時無意識地逛到敦南誠品。無論買不買書,逛誠品其實是我行之有年的抒壓方式,或者,更簡單地說,是一種習慣(壞習慣?)。

在新書架上,我好奇地拿起《穿梭米蘭昆》。這並不是一本在預期中要買的書(抱歉),不過翻閱時產生的一股微妙力量,令我毫不猶豫地決定買下。當時我正處於考試前的緊張狀態,故也沒有寫心得的思想空間,於是到米蘭昆的blog上匆匆留了數語,承諾考完要來寫寫感想;後來陸陸續續試著寫了幾次,發現這篇感想不好寫。

究其原因,是這本書帶給我的整個感受非常龐大,並非我平日工作之餘的破碎心智和片段時間可以負擔。往往鍵盤敲著敲著,疲了累了,就失去最初那份口語式的感動,留下的是一些硬梆梆的文字。但我想,就這麼讓這些文字上來吧,或許會因為整個網路的互動,令他們慢慢成形。

在開始前,我想先向在生活中或網路上認識的、歷經過'90年三月學運的朋友們致敬。身在這樣的世代之中,我的成長歷程,卻總是因為過早脫離常軌,以致在後來的重要時刻缺席。這些文字,是獻給在相似成長背景下卻創造出不同人生價值的你們。
穿梭在米蘭昆與另一個不曾存在的自我之間

許多年前,在敦南誠品的新書櫃上,習慣性地快速瀏覽著剛上架的新書,一本接一本拿起來隨意翻閱。當我翻開其中一本新書時,心中浮現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彷彿在看著一本自己寫的書──或者,更正確地說,是「另一個不曾真正存在的自我」所寫的書。那本書是黃威融的《旅行就是一種SHOPPING》。也就是說,如果在過往人生中的某一個時刻做了不同的決定,我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個「黃威融」。

那個改變的時間點,必須是落在大約'91年前後──當時我剛剛成為一名十分生嫩freelance的廣告影片與MV導演不久,同時正展開著第一次跨洲自助旅行;對於流行事物有著「號外」式的喜好。我記得曾有一段時期,掙扎過是否要轉行到廣告代理商;去當個文案或者是製片。如果轉成了,人生可能會往「黃威融化」的方向發展。

後來又過了這麼幾年,我的思想也多少有些轉變。和當時的自己比較起來,是沒有那麼執著於流行的物慾了;於是那個可能的「黃威融式的自我」,色彩也就慢慢淡去。直到最近,才又在《穿梭米蘭昆》書中看到一種類似的奇妙既視感(dejavu)。

這兩本書的風格和內容當然有很大不同,幾乎是完全不能作為比較的,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作者和我自身的年紀相仿。然而,這兩本書,或許正分別代表了不同時期的理想人生像的微妙轉變。

無疑的,《穿梭米蘭昆》是一本好書,它忠實記錄了一個青年知識份子從'97年到'04年間思索(以及旅行)的軌跡,讀者也可以從那一篇篇文字中去分享米蘭昆對於不同議題的思考脈絡;雖則多半主題尚未有真正的定論,但是卻值得我們試著用參照的角度、去尋找我們自己對這些問題的答案。但我認為,這些答案,是必須由讀者自己去從書中發掘;而我想寫的,祇是一些在閱讀中同步產出的衍生思維,或許可以這麼說,是對於過往人生道路的一些反省。

我過去並不認識米蘭昆(或,張釗維),透過他的部落格,所見到的也十分有限;在這本書中,才知道米蘭昆出生在1966年,正巧和我同齡;而在米蘭昆的成長過程早期的一些興趣、以及事件發生的時間點,非常有意思地和我的成長經歷有著驚人的相似。

換句話說,我彷彿在看著另一個自己的成長與思索,而這個自己,在某個時間點上分裂了,從此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而,走到目前這個時間點,我羨慕著米蘭昆的道路,認為那是正確並且有建設性的,而我自己呢?在歷經了許多的歧路之後,其實才剛剛又找到最初出發點不久,是相對迷茫的。

事實上,從米蘭昆身上似乎可以看到一整個世代,也就是被稱為「學運世代」的共同面影。當野百合學運發生時,1990年,這一代人正在就讀大學(或研究所),是真正推動或參與學運的中間份子。當年他們是二十歲出頭,目前則先後趨近四十。

近幾年來,無論是在網路上或者現實生活中、透過文字或因緣認識的一些朋友(或者網友、格友)之中,有一群個性強烈、有著共同氣味的族群,正是這麼一群學運世代。這些朋友多半和我年齡相仿,成長背景相差也不大,對於童年或學生時期,常擁有共同記憶。但是,在思想的底子上,這些朋友都比我紮實優秀甚多。究其原因,無非是我在成長的過程中一些選擇,在某些時間點上造成了人生方向的不同,因而造就了今天的我。

如果把米蘭昆/張釗維當成一個例子來看──我相當驚訝地發現,無論是在幼年時的家庭背景、或者是上了中學後對歷史(尤其是戰史)的興趣,我們都有著相當高的重疊性,這或許也是這個世代的男孩共同擁有的一些記憶背景。甚至,更有意思地,米蘭昆提到在國三暑假,父親帶著全家去日韓旅行;這和我的成長經驗也是完全一致的──只不過,我稍早了一年,是在國二的暑假去的。

可或許就是這麼一點差別,造就了接下來完全不同的道路(相信有很多認識許久的朋友也未必聽我從頭提過這段成長故事)。

在國中之前,我在班上考試的名次大約從第一名到第十名不等,端賴我當時專心的狀況而定,一般而言還算是個「好學生」;不過在昇上國中之後,我漸漸對學校教育的內容與形式感到不耐,開始了思想上的叛逆,在每週的週記上充滿了對現實政治不滿的文字,甚至因此多次被老師約談。

國二那年暑假,由於日本神戶舉行慶祝填海造陸的港島(Port Island)完成,舉辦了PORTPIA'81博覽會,從事旅遊業的父親因而帶著全家一起赴日韓旅遊。這一趟旅遊,更是徹底粉碎了我對於課本的一點點興趣。

即使如今回憶起來,也很難形容那一趟旅行對我的文化衝擊之大。畢竟,對於一個正在成長中、而且原本對於日本漫畫、流行以及其他新奇科技事物就有濃厚興趣的中學生來說,日本真是個天堂。想到短短兩週的旅行結束後,就要回到那充滿壓力的升學環境,真覺得深深地悲哀。在日本期間就已經多次偷偷飲泣,回國後那一切經驗更是在腦中揮之不去。可以這麼說,我不只把心留在日本,甚至把靈魂也留在那兒了。

從此之後我成了一個遊魂,對於眼前的課本一點興趣也沒有;想到未來還要歷經兩次聯考、服完兵役之後才能再出國,我充滿了崩潰的情緒。除了每天看著從日本帶回來的書籍、用新獲得的禮物Walkman(就是《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電影中出現的那一型)聽著日本錄音帶之外,我對任何其他事物都沒有興趣。直到那心中的悲憤到了某著強大的程度,我開始聽起了PINK FLOYD,又開啟了另一個世界。那是國三的事。

至此,我的成績一落千丈,面對任何模擬考一點準備的興趣也沒有。一年之後,我以和原來程度相距甚遠的成績考上當時的第五志願(還是第六?)復興高中,同時五專考上了世新廣電。當時我做下人生第一個錯誤的決定,選擇了進入高中就讀──並不是說復興高中有多糟糕,至少那還算是一個可以「唸書」的環境,重點是我對於「唸書」根本就已經沒有興趣了。

就從那時開始,我的人生就已經開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如果當時我未曾出國,或者等到聯考完畢再出國,或許就不會在考前受到那麼大的衝擊。又,如果當時我選擇進入世新念廣電,在一個比較有興趣的學科或者相對開放的環境中,路或許也會走得比較健全一點吧?

總之,進入復興高中之後,馬上發現自己錯了,面對更「複雜性枯燥」的高中課本,我選擇全然放棄,只專心在美術社團的活動上。一年之後,死當,轉而重考復興美工,畢業之後當兵,然後就直接進入職場了。

當野百合學運開始時,我已經在廣告製片公司當了幾年美術設計以及助理導演,在一個商業體系下,距離學生生活已很遠了。某天看著報上關於進入總統府的請願學生的報導,發現了復興高中美術社學長的名字。我不禁要想,如果,循著正常的管道,進入大學就讀,依我當時的傾向,必然也是廣場上的一分子吧!

後來因為個性使然,一路地往更虛華的世界挺進,造成了後來十年我那有如陰陽魔界、浮華烈焰般的人生;直到近三年來才漸次被導正。至此,我已經和那些當初成長面貌相仿的兄弟們有了相當大的差異了。在米蘭昆的書中,我們看到他在1990年左右就讀研究所時在社團留言的面影,依然是一派書生模樣,當時的我卻已十分社會化了;回頭再去對照最近的青年文化十年記,更發覺自己是嚴重缺席的。

我當然並不敢斷言說,如果進了大學,然後參與了學運,我就會成為一個比現在更好更進步的人;事實上,依我好逸惡勞的本質,可能到頭來還是和現在差不多。但至少,如果有過那段大學生活,至少可能多幾年「參與」的機會,並且和這些同齡的朋友們有更多的共同語言。儘管我們常常說人生並不需要後悔,而事實上後悔也沒有意義,但我有時總難免會覺得有些遺憾。

米蘭昆,在這一層意義上,是我認為的一個,如果我沒有「誤入歧途」的話,可能會成為、或在心目中希望成為的一個人生典型,a better man。當然個人資質不同,我可能無法像米蘭昆在他所喜愛的工作上做得這般好,但那是一個人生的理想像。在這一層意義上,我願意對米蘭昆(以及,這一整個世代的朋友)獻上個人的無限敬意。

學運世代的朋友,如今都慢慢展露頭角,在各方面呈現出他們的成績來了,而我則是歷經了二十年的跌跌撞撞,才找到自己另一個開始。人生已經沒有重來的機會,我只能繼續往前。也祝福米蘭昆在他未來的工作與思想上,都能遵循自己心中的聲言,繼續前進。

米蘭昆的Renaissance

(初稿:200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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