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牛肉麵和玉山的話題其實有點冷掉了,但既然已經起了個頭,就還是把想說的話說完吧。

前一篇文章的結尾我寫道「在台灣,常常有應該複雜看待的事情被粗魯的簡單化,而其實很簡單能夠被理解的道理、又被刻意複雜化。追根究底,還涉及到我們對於自身在國際上的地位、或被認知的身份之懵懂、茫然、困惑,以及一種希望被認可與肯定的追求。」

──其實後來自己看了都有點沈重(大笑),不過就是個牛肉麵的譯名嘛,怎麼扯著扯著就扯到國際地位和身份認知上去了。但是我思考事情的習慣或邏輯原本就是如此:許多議題絕非單一事件,背後都有許多歷史和社會的脈絡與成因。當然,我相信還是有許多人(而且應該是大多數人)堅持認為牛肉麵就叫 beef noodles 就好,嗯,沒關係,大家開心就好,我絕不會強迫人家接受我的觀點。

大家開心就好」,這就是我這些年來的基本態度。

簡單地說,每個人吸收到的資訊量和面向原本就不同;我因為怕自己對事情的認知過於片面或偏差(而且記性又不太好),事實上是近乎瘋狂地大量閱讀各種訊息,這也是造成我家書櫃滿坑滿谷的原因。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的想法已經全面了、完善了、正確了(好大陸的語法);有人會說,這其實是一種缺乏自信的表現。嗯,我也承認。

所以如果大家都覺得對自己的想法或看法很有自信,當然也沒問題呀。拍拍手。千萬不要來找我戰,因為那真的是浪費彼此的生命。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不是麼?

好,所以,我想,牛肉麵還是會被繼續叫做 beef noodles,而不是美食專家建議的音譯,而且經此一役,大概也沒有官員敢再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開心就好嘛(尾音提高)!

玉山

那就來談談玉山吧。當然,你知道我指的是前一陣子(其實也延續好久了)的「投票助推玉山進入新世界七大奇景」這件事。

先說,我曾攻頂玉山兩次,每次演講的時候也都會講到這段個人自認光榮的歷史,而且時常鼓勵來聽講的年輕(或不年輕的)朋友,一定要去看看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百岳風景;因為那和平地的光線、空氣是如許截然不同,植物品種和林相精彩多樣,我尤其喜愛玉山圓柏;儘管純以風景來看,竊以為雪山比玉山更美,但無論如何,玉山做為台灣的精神象徵,絕對值得「一生要去一次」(這句話是以前在推廣登山旅遊時的口號)。

基於這份對玉山的情感,隨便到網路上一查,「玉山角逐新世界七大奇景」,由官方到民間皆熱烈參與,儼然成為愛台灣的行動象徵,也就不足為奇了。先不去論玉山夠不夠資格稱得上世界奇景,也不去管 n7w 這個組織是不是沽名釣譽兼圖利的單位,但是大家可以拋開國家認同立場,不管它被歸在「Chinese Taipei」、呼籲踴躍投票支持,那份心情就像是出國為體育選手加油的心情一樣,坦白說,是一種令人動容的心酸;是一種亞細亞的孤兒渴望被國際社會接受的真情。

在這種情緒下,吾友陳志東先生,竟敢在催票如火如荼時,拋出《旅遊的滋味-投玉山一票 我反對!》這樣一篇文章,我真是對他的道德勇氣佩服到五體投地。志東原本就是我非常喜愛的一位旅遊記者/作者,就在他發表這篇文章的前兩天,我還跟同事們聊到他行文的一貫幽默風格,令人絕倒。我原本很替志東的人身安全感到憂心,可是此文立論清楚、擲地有聲(笑,這是以前書報時代的形容詞,現在可不能擲筆電或 ipad 啦),當下獲得許多友人的助推或轉貼。

當然,最後,玉山終究是沒能夠上榜,把七大囧景,呃,奇景的頭銜讓給了濟州島,我猜想一定有許多網友忿忿不平,尤其是輸給韓國人(「誰都能輸,就是不能輸棒子啊!!!」);而類似志東或是我本人這種持不同看法和意見的,難免就被視為意志不堅、掣後腿、說風涼話。「無論如何,先把玉山拱上去再說嘛!」「上榜才是真的,其餘都是假的!」~~這樣的心情和邏輯,我真的都。可。以。理。解。

這麼說好了。我們常常可以聽到一個說法,就是「走遍世界各地,還是台灣最美。」我承認,這話我自己也說過,因為在某些氣氛或情緒下,確實會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而且,這樣的說法,多半可以獲得滿堂彩。不過,如果要認真探究,我會說,台灣的生活機能、舒適度、便利性、民主自由的程度、媒體的多樣性、居民的親切、以及山海田野之美,確實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再加上我們對自己生長環境的熟悉與適應,要說「走遍世界各地,還是台灣最。」我絕不反對,可是「最美」?確實有待商榷。

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試著指出台灣的生物、植物與地貌多樣性……等等,要戰「最美」的可能性,嗯,謝謝,其實那些,我在上導遊課的時候,都有學習過。我從來也沒有否認台灣的美,也真心讚嘆台灣的美。但我其實總會私心地期許,台灣受到世界肯定的原因,是因為「人民腦袋清楚」;換句話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那「仙」,不妨就可以說指的是一種清楚的認知吧。

惟其腦袋清楚,可以正確認知自己在世界的地位(無論政治的或自然地理的),於是能夠不卑不亢。惟其腦袋清楚,可以知道哪些是該堅持或爭取的、哪些其實是可以一笑置之的。惟其腦袋清楚,可以知道哪些事情花大錢只是放煙幕彈,哪些只是維繫既得利益者的權勢,以及空虛的國家形象。但是腦袋清楚,又不能忘了一顆真心。換句話說,並非事事機關算計,以眼前利益當先,而是有設身處地的同理心。

忘了是在哪篇短文裡頭讀到的,大意是說,台灣人惟有面對並認清自己的不足,正確認知缺點,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自信與定位。言下之意,光靠虛幻的自尊,對我們其實沒什麼實質好處的。

當然我知道世界不會這般美好,一定還是會有許多不同的意見,所以最後還是要說,大 家 開 心 就 好

(後記:原本把這篇下集的標題加上了「還有台灣塔」,因為本週新冒出來一個台灣塔的議題,想一併說說。可是寫著寫著,覺得「一法通、萬法通」,要判斷這些事情值不值得做,其實在本文中都已經表達了。如果我是靠每天上電視賺通告費、或發文賺稿費或江湖地位的名嘴、名家,當然每一個議題都可以獨立來探討,不過我不是,所以就請大家各自體會了吧。)

【延伸閱讀】

UNESCO 終於生氣了:荒謬的世界新七大奇蹟網路票選 
http://www.worldheritage.tw/n7w/

(這是一篇舊文,不過正好指出 N7W 這個組織的種種問題。它先辦過「奇蹟」或「奇跡」,後來才又辦了「奇景」票選,玉山是屬於後者。如果用世界遺產來分類,前者是文化遺產,後者是自然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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